15年前的《東邪西毒》又在內(nèi)地院線上映了。該片拍攝于香港電影黃金時代末期，集聚了張國榮、林青霞、梁朝偉、張曼玉等8大明星。王家衛(wèi)告訴記者：“在做終極版的時候，我給自己定的一個原則就是：沒有必要去修改我們的歷史。”

　　“桃花依舊，人面全非”。

　　15年后，《東邪西毒終極版》在內(nèi)地公映在即，王家衛(wèi)感慨了這么一句。3月，王家衛(wèi)做客北京師范大學，北國劇場內(nèi)擠滿了1000多名大學生，過道里站滿了人。主持人問：“你們多少人看過1994年的老版《東邪西毒》？”大多數(shù)人都齊刷刷地舉起手；又問：“有多少人看懂了？”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把手縮回去。

　　戴著墨鏡的王家衛(wèi)嘴角露出些許笑容，靜靜地坐在臺上。

　　他不尷尬，也不意外。影片的主演之一劉嘉玲，也是在去年戛納電影節(jié)上才終于看懂了《東邪西毒》；該片的攝影老頑童杜可風嚷嚷著自己老了，用15年時間，才恍然有所悟：“以前跟著王家衛(wèi)拍的時候，都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。”

　　梁朝偉告訴記者，《東邪西毒》在1994年的威尼斯電影節(jié)首映時，反響并不大。因為制作時間來不及，等到該片首映的時候，電影節(jié)已經(jīng)要閉幕了，觀眾都要跑光了，整個首映場非常冷清。他笑道：“那時，很多外國人都分不清楚誰是誰，估計現(xiàn)在去看會分得清楚一點。”

　　那年，也是華語影片在威尼斯電影節(jié)歷史上最強悍的一年：蔡明亮的《愛情萬歲》拿下金獅獎，姜文的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拿下影帝獎，王家衛(wèi)的《東邪西毒》被特別頒發(fā)了奧賽拉獎。

　　1994年，《紐約時報》對該片的評價是：“神奇、憂郁、神秘，《東邪西毒》是一部哲人的影片。”該片是王家衛(wèi)和劉鎮(zhèn)偉組建澤東公司后，籌劃拍攝的第一部電影，在香港電影黃金時代末期組成張國榮、林青霞、梁朝偉、張曼玉等8大明星的強悍陣容，但在香港僅拿到903萬的票房。

　　該片并沒有和它的英文片名“Ashesof Time”(編：時間的灰燼)化為灰燼，反而被影迷、影評人奉為王家衛(wèi)式的經(jīng)典。前香港電影金像獎主席文雋調(diào)侃說：“香港一班影評人因為要吹捧《東邪西毒》，特別成立了一個香港電影評論學會，把第一屆的最佳影片頒給了王家衛(wèi)！”這也是影評人協(xié)會舉辦金紫荊獎的典故。

　　花了4年時間重新修復、剪輯，3月底，王家衛(wèi)的《東邪西毒終極版》重新在內(nèi)地公映。去年10月，布拉德·皮特和安吉麗娜·朱莉，出席了該片在紐約的首映禮。

桃花依舊開，故人何處去？

　　“在江湖里面最大的，武功最高的不是人，是那個時間，是那個自然”。這是王家衛(wèi)拍攝《東邪西毒》的“秘籍”，也同樣適用該片的一切。

　　1998年，亞洲金融危機爆發(fā)，香港一家寄存拷貝的資料館面臨倒閉。王家衛(wèi)接到消息后，從潮濕、零落的庫房里找回《東邪西毒》拷貝。他發(fā)現(xiàn)拷貝已經(jīng)嚴重殘缺不全，有浸泡過的水痕，有斷裂、有腐爛，大多數(shù)音效都已經(jīng)丟失。他開始跑遍全世界很多唐人街，去找舊拷貝，修復該片。

　　修復的過程相當繁復。要把所有的底片重新放到電影里，一幀一幀地去修復，和拍一部電影的難度差不多。同時，王家衛(wèi)還要面對來自朋友的警告：“千萬別把這事弄砸了，這是我們的最愛。”

　　音樂效果無法恢復，王家衛(wèi)找馬友友，邀請他和絲路樂隊，在上海重新為影片配樂。梁朝偉、劉嘉玲等演員重新為影片配過音，而張國榮因為已經(jīng)故去，已經(jīng)無法配音，只能努力去找回他的所有原音。

　　事實上，今天的王家衛(wèi)已經(jīng)無法重拍《東邪西毒》。15年的時間，香港黃金時期的奢侈陣容已經(jīng)無法重現(xiàn)。正如他自己所說：“15年的時間里，我們當初拍電影的人都經(jīng)歷了很大的改變。有的人不在了，有的人退休了，有的人……”不在了的人是張國榮。王家衛(wèi)至今還記得，張國榮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全程呆在榆林拍戲，最后一個離開的演員。當時選擇在陜西榆林拍戲，是奔著桃花林去，結(jié)果1992年9月21日劇組開機的時候，桃花已經(jīng)謝了。

　　當時，從香港到榆林，必須在西安轉(zhuǎn)坐小飛機。張國榮最討厭坐飛機，尤其是坐偏遠支線小飛機；每次到劇組，他寧愿花9個小時坐長途汽車從西安一路顛簸到榆林。王家衛(wèi)還記得這種小飛機的貨架上有人放著活雞，過道里還有人站著，“但是我從來沒有聽到張國榮有什么怨言。”

　　《東邪西毒》也是楊采妮的處女作。她至今還記得，自己當年還是個傻乎乎的學生妹，去見王家衛(wèi)的時候，是自己走到公司。楊采妮的記憶里，榆林拍戲很苦，但是回憶很美。她還是剛出道的新人，張國榮會穿著大拖鞋，來陪她對戲。除了拍戲，劇組也沒什么娛樂，張國榮陪她一起打羽毛球、下棋，“他那時候已經(jīng)是大明星了，可是連一點架子都沒有”。私下里，大家只能玩一種很無聊的找西瓜游戲，就是把西瓜埋在沙地里，讓人去找。

　　林青霞在拍完《東邪西毒》之后，宣布作商人婦，選擇了息影。去年終極版在美國公映時，她現(xiàn)身捧場，為復出熱身。拍《東邪西毒》時，林青霞同時趕拍5 部電影，都是扮演男人。王家衛(wèi)說：“可能就是因為《東方不敗》成功的緣故，我看她就處在一個精神分裂的狀態(tài)，平常生活里，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的人，怎么跑到鏡頭里，就要當男人。我就對她說，你這個狀態(tài)比較好，就來演我的片子吧。”

　　在榆林片場，王家衛(wèi)只要說，“現(xiàn)在我們拍妹妹慕容嫣”。林青霞就會在一旁叫：“哎呀，我很久沒有演過女人了！”現(xiàn)在，梁朝偉和劉嘉玲已經(jīng)結(jié)為夫妻，當時兩人同在榆林，并沒有太多的碰頭機會。梁朝偉演盲武士，基本上都呆在洪金寶的武打組里，根本不知道其他人演了什么。劉嘉玲大多數(shù)戲份是站在水里，抱著馬。張曼玉現(xiàn)已離開澤東公司，逐漸淡出華語電影圈。而當年她和王家衛(wèi)像家人一樣熟悉，從王家衛(wèi)的第一部電影《旺角卡門》就開始一起合作；《東邪西毒》里，她獨坐在窗前顧影自憐，驚艷四座。

　　江湖依舊在，難倒英雄漢？

　　每個人小時候都有自己的武俠夢，王家衛(wèi)也不例外。在他那個年代，金庸、梁羽生都還在報紙上寫連載小說。王家衛(wèi)每天都追著報紙讀，晚上9點躲上床，開小燈，偷偷地看。

　　《東邪西毒》最初是根據(jù)金庸小說《射雕英雄傳》為藍本，要拍上下集。在1992年至1993年長達2年的拍攝過程中，王家衛(wèi)不斷地改變想法，最終成為當時一部另類武俠片。

　　當時絕大多數(shù)武俠片都把筆墨花在如何表現(xiàn)一個人的功夫高超上，而王家衛(wèi)卻在想一分錢難倒英雄的現(xiàn)實問題：“如果你真是一個殺手，你怎么去謀生？你不能去賣廣告，你怎么去接生意？”王家衛(wèi)非常喜歡一部美國電影，故事講一個復仇的人永遠回不了家。“這是部很棒的武俠片，我認為這是江湖里面的一個人，突然間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回不了家，而且永遠在家外面。我把這些有印象的東西放在這部電影，就成為我的武俠詞典。”王家衛(wèi)說。

　　《東邪西毒》里的俠客都回不了家。張國榮演的歐陽鋒因為大嫂成婚，自己獨守沙漠，永遠離開了白駝山；梁朝偉扮演的盲武士以一擋百，這也注定他會客死他鄉(xiāng)；江湖險惡、復雜，洪七反而用最簡單、最直接的做法來應對，帶著老婆闖蕩江湖，只是未來仍不確定。脫胎金庸的故事，卻用了古龍的手法，王家衛(wèi)的《東邪西毒》顛覆了金庸；同時，好友劉鎮(zhèn)偉又用《東成西就》顛覆了王家衛(wèi)。

　　《東邪西毒》在榆林拍攝了4個多月，遲遲難產(chǎn)。坊間流行的說法是，澤東公司對該片票房信心不足，又迫于投資人的壓力，緊急找來另外一個合伙人劉鎮(zhèn)偉用這批明星再拍一部搞笑喜劇。

　　1992年12月起，王祖賢、葉玉卿等明星陸續(xù)來到榆林，和林青霞、張國榮、梁朝偉、張曼玉等同時拍攝《東成西就》、《東邪西毒》。劉鎮(zhèn)偉看來，當時這幫演員上午還在《東成西就》里開開心心；下午就要在《東邪西毒》里哭哭啼啼。

　　《東成西就》也堪稱香港喜劇經(jīng)典。“那時，我和劉鎮(zhèn)偉一起創(chuàng)作《東邪西毒》、《東成西就》，在《東邪西毒》里面有他的東西，《東成西就》也有我的東西。”王家衛(wèi)說。昔日，劉鎮(zhèn)偉和王家衛(wèi)一起在電視臺混生活，都是有才華不得志，成為一對難兄難弟，互相借錢買煙、買飯，結(jié)下深厚友誼。

　　《東邪西毒》還成就了另外一部無厘頭經(jīng)典之作《大話西游》。據(jù)王家衛(wèi)本人透露，《大話西游》前15分鐘的戲，最早的創(chuàng)意來自《東邪西毒》的第一稿劇本。

　　“第一稿我就往那個方向?qū)�，后來因為�?nèi)容太多了，我就放下了。有一天，劉鎮(zhèn)偉跑來問我，你這個東西還在不在？我說在，你拿去。半個月之后，他說自己拍了一個戲叫《大話西游》。”《大話西游》上下集于1995年公映，分別拿下2500萬、2100萬的高票房。

　　現(xiàn)在，坐在記者面前的王家衛(wèi)若有所思：“其實，我也可以去拍《東成西就》這樣的電影。”但當時，他卻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，就決定了兩種不同風格的決裂、兩個不同的江湖方向。

　　今年，王家衛(wèi)被美國《娛樂周刊》評為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50位電影導演之一，并簽約好萊塢最大的經(jīng)紀公司CAA。拿著15年前這部作品，王家衛(wèi)嘴里念叨最多的，還是變遷，還是時間。“我第一次去榆林看景，賓館旁邊的街上只有1個小飯館，飯館只有一個燈泡；當我們決定去那里拍戲的時候，這個小飯館就已經(jīng)不止1個小燈泡了；等我們拍之后，那個飯店不僅有了冷氣、還有了冰箱……”

　　飯店的老板娘長得很像劉嘉玲，王家衛(wèi)稱她“榆林劉嘉玲”。劇組拖拖拉拉拍了近2年，離開時，王家衛(wèi)問：“我們走了，你怎么辦？”老板娘答：“你們走了，我也賺錢了，就關(guān)門，繼續(xù)做我的醫(yī)生。”原來老板娘并不是開飯店這個行當?shù)�，她是這個賓館里的醫(yī)生，聽說劇組要來這里拍戲，就租了房子開飯店。

　B=《外灘畫報》 　

　　W= 王家衛(wèi)

　　B：《東邪西毒》對你來說，是拍攝生涯中，環(huán)境最艱苦、想法最晦澀的一部。對你來說，它處在什么樣的情感位置？

　　W：它是我們公司成立后的第一部電影，那時，要同時拍《東邪西毒》和《東成西就》。拍完《阿飛正傳》后，很多人說你的電影不賣錢、太藝術(shù)。但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其實這部電影在不同地區(qū)的觀眾反應是不一樣，我就相信電影不是只有一條路。

　　那時，還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。我們要做一些不一樣的東西，《東邪西毒》就是我們的一個起點�，F(xiàn)在，我們必須要去做它的終極版，就是希望最后它不會只流傳在錄像帶、碟片里面。

　　B：當年的版本，和現(xiàn)在的終極版本，哪一個更接近你最初的構(gòu)思？

　　W：其實，這個電影只有一個版本，現(xiàn)在這部電影就是原來的面貌。在做終極版的時候，我給自己定的一個原則就是：沒有必要去修改我們的歷史。畢竟15 年過去了，也許它的內(nèi)容和現(xiàn)在的生活會有些脫節(jié)，但這不是我們現(xiàn)在要去修改的東西。我們不是去改變歷史，而是還原、重現(xiàn)它。

　　B：這部影片的陣容現(xiàn)在看來簡直就是再也無法復制的奢華，當時怎么說服了這么一大堆明星來參與？

　　W：許多明星在我前兩部電影中就有出現(xiàn)，比如張國榮、張曼玉、梁朝偉，林青霞是第一次合作。原著小說《射雕英雄傳》人物眾多，東邪、西毒、南帝、北丐……我就把明星一個一個的套進去�，F(xiàn)在，做終極版的時候，我最大的感觸就是：這批陣容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，甚至是歷史性的。這批演員是代表著香港電影黃金的一代，如今要想再讓他們湊在一起，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了。

　　B：很多人都喜歡林青霞扮演的這個人格分裂的兄妹角色。你認為張曼玉、劉嘉玲、林青霞三個角色可以互換嗎？

　　W：當然可以，但這個味道就不一樣了。當然，你讓張曼玉去演精神分裂的角色，也可以，但她出來的味道和林青霞一定不一樣。我們當初選擇林青霞，是因為在那之前她演過《東方不敗》等很多男人的角色，然后我就和她說，你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就是個精神分裂，我要把這個狀況放進電影去。

　　B：剛被美國娛樂周刊評為世界最有影響力的50位導演，您個人是否意外？

　　W：這個怎么去評，怎么去選，都是根據(jù)他們自己的標準。我相信每個地區(qū)、每個選擇都是一個非常主觀的東西。

　　B：拍《藍莓之夜》的時候，你第一次使用了劇本。以后再執(zhí)導由國外明星主演的電影，是否會回歸拍香港電影時不用劇本的狀態(tài)？

　　W：《藍莓之夜》所謂的劇本，是因為在美國拍戲，涉及工會、保險等制度方面的問題，必須要有劇本。但實際上，我們也是一路拍，一路再改的。當年，我拍《東邪西毒》的時候其實也有劇本，有那么厚(他用手比畫著)。

　　B：您在做導演之前做了十年的編劇，等自己來執(zhí)導電影時卻放棄了劇本。為什么？

　　W：大家對劇本的概念，就是一張紙，上面寫滿字。對我來說，劇本就是個藍圖。編劇對導演來說，就像是他的精神病專家。在拍攝時，導演會有許多疑問。有時，他會對劇本有重新的思考，確保每一句臺詞都是完美的，他需要有一個精神病專家來告訴他，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。而對我而言，我就是自己的精神病專家。

　　B: 您拍過的所有的電影，都有很有趣的英文名，比如《阿飛正傳》，英文名叫《Days of Being Wild》；《花樣年華》，叫《Inthe Mood of Love》等等。中文名基本是名詞的堆砌，而英文名卻有動態(tài)的感覺。

　　W：我沒有你們說得那么考究，我很懶。其實，很多片名直接就是歌曲的名稱，比如《花樣年華》的英文名，就是劇中一首歌曲的名稱。凡是英文名是歌曲名稱，都是我改的。

　　B：還會再拍類似《東邪西毒》這樣寫意的電影嗎？

　　W：其實《東邪西毒》是部結(jié)構(gòu)非常緊密的戲。在重新制作時，放棄一點東西就會打破它的平衡，因為里面有很多戲都放在一起。我用了黃歷來做一個結(jié)構(gòu)，這是個很緊密的結(jié)構(gòu)，它不寫意�！吨貞c森林》是寫意的，我們走到哪里，拍到哪里。